作者

项先权：浙江新台州律师事务所主任，法学博士，博士后

付亦佳：浙江新台州律师事务所疑案研究中心研究员，法学硕士

近年来，网络社交平台兴起，但互联网并非法外之地，公民在虚拟空间中施行的行为所形成的后果，终将反馈到现实空间中。正如本案中，陆某针对杨某游戏用户“杨xx”的侮辱性言论已经影响到杨某的现实生活。问题是，侮辱诽谤网络虚拟主体能否认定名誉侵权？本文将结合审判实践作出简要说明。

一、案情与裁判

案件名称：杨某诉广州某网络股份有限公司、陆某某网络侵权责任纠纷案

案情来源：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粤01民终26294号民事判决

案情简介：

杨某（原告、被上诉人）和陆某（被告，上诉人）在某公司开发的某游戏注册账号，角色昵称分别为“杨xx”和“陆xx”。持续半年多的时间，陆某在游戏玩家交流的微信群中带动多名群成员多次对杨某创建的游戏角色“杨xx”发表侮辱性言论，并公布“杨xx”社交账号信息。期间有2个多月，陆某还在游戏“世界频道”诽谤杨某存在“约炮”行为，多名游戏玩家通过微信向杨某转发上述言论。某网络公司根据其他游戏玩家对陆某某发起的投诉举报，对其作出游戏内禁言4小时的处罚。杨某也曾向游戏平台举报陆某某，游戏客服回复“该玩家已因违规受到相应处理”。故杨某以陆某对其名誉权造成了侵害为由向广州互联网法院提起诉讼，诉请法院判决陆某停止侵权并赔礼道歉。

一审判决

广州互联网法院经审理认为：一、陆某某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杨某出具书面致歉声明（内容须经本院审核），并在“神武4”游戏“世界”频道中发布（连续七天，每天发布一次）；二、陆某某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杨某赔偿财产损失9000元；三、陆某某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杨某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四、驳回杨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陆某某提出上诉。

二审判决

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虽然网络游戏中的虚拟人物使用昵称在游戏中活动，陆某的言论未指名道姓，但杨某以“杨xx”角色名注册某游戏，结合多个游戏玩家通过微信向杨某转发陆某发表的针对“杨xx”的言论，可知在现实生活中，他人能将“杨xx”理解为杨某。据此可以认定陆某言论的对象指向杨某。陆某在微信群及该游戏客户端中使用粗言秽语侮辱杨某，客观上降低了杨某的社会评价，构成对杨某名誉权的侵权。综上，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相关规定

《民法典》第1024条：“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

名誉是对民事主体的品德、声望、才能、信用等的社会评价。”

《民法典》第1034条：“自然人的个人信息受法律保护。

个人信息是以电子或者其他方式记录的能够单独或者与其他信息结合识别特定自然人的各种信息，包括自然人的姓名、出生日期、身份证件号码、生物识别信息、住址、电话号码、电子邮箱、健康信息、行踪信息等。

个人信息中的私密信息，适用有关隐私权的规定；没有规定的，适用有关个人信息保护的规定。”

《民法典》第1165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依照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其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民法典》第1167条：“侵权行为危及他人人身、财产安全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等侵权责任。”

《民法典》第1182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财产损失的，按照被侵权人因此受到的损失或者侵权人因此获得的利益赔偿；被侵权人因此受到的损失以及侵权人因此获得的利益难以确定，被侵权人和侵权人就赔偿数额协商不一致，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由人民法院根据实际情况确定赔偿数额。”

《民法典》第1183条：“侵害自然人人身权益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侵害自然人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民法典》第1195条：“网络用户利用网络服务实施侵权行为的，权利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通知应当包括构成侵权的初步证据及权利人的真实身份信息。

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应当及时将该通知转送相关网络用户，并根据构成侵权的初步证据和服务类型采取必要措施；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

权利人因错误通知造成网络用户或者网络服务提供者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三、典型案例或做法

四、法理分析

如今，网络化生存已成为人们生活的常态，“人人都有麦克风”的自媒体时代已全面来临。本案作为发生在网络上的侵犯名誉权案件，其案件焦点在于：第一，侮辱诽谤使用网络虚拟身份的网络用户，是否能构成对他人名誉权的侵害；第二，若构成名誉权侵权，侵权方和网络服务提供者应该承担什么责任。下文将结合法律规定和审判实践作出简要说明。

首先，可以认定陆某案涉言论的对象指向杨某。《民法典》第1024条第1款规定“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故只有行为人的侵权行为指向特定民事主体时，才可以构成对该民事主体名誉权的侵害。这里的民事主体指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组织，虚拟主体并非法律规定的民事主体，不享有名誉权。本案中，杨某以陆某对其名誉权造成了侵害为由提起诉讼，首先要证明陆某之案涉言论最终会指向自己，而非仅指向杨某在游戏中使用的“杨xx”这个虚拟游戏角色。具体来看：一方面，指向特定民事主体的方式并不限于直接表明其姓名，即便未指名道姓，但通过实名制、民事主体的排他性特征或根据一般人认知，在一定范围内能将该网络虚拟身份与现实主体相对应，也可以认定指向该特定民事主体。本案中，有多人通过微信向杨某转发陆某发表的针对“杨xx”的案涉言论，故可以认定现实生活中他人能将“杨xx”理解为杨某。另一方面，杨某向陆某发出律师函后，陆某在游戏内发言频道公布“杨xx”的QQ账号信息，而该账号主人实为杨某，也可以说明陆某有针对杨某本人的主观恶意。综上所述，可以认定陆某案涉言论的对象指向杨某。

其次，陆某多次发表侮辱、诽谤杨某的言论，客观上降低了杨某的社会评价，构成名誉权侵权。《民法典》第1024条第2款规定：“名誉是对民事主体的品德、声望、才能、信用等的社会评价。”故要认定名誉权侵权事实，需要客观地判断被侵权人的社会评价是否降低。本案中，陆某在微信群以及游戏发言频道中数次发表针对“杨xx”即杨某的言论，其间多次使用侮辱性语言贬低杨某的人格、捏造不实信息引诱其他玩家骚扰杨某，在主观上具有对杨某之名誉进行贬损的恶意，并实施了侵害杨某名誉权的行为，引起了其他游戏玩家的评议、附和，客观上降低了杨某的社会评价。因此，依据《民法典》第1165条的规定，陆某因过错侵害杨某名誉权且造成了损害后果，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此外，陆某将杨某QQ号公布的行为也有违《民法典》第1034条关于个人信息保护的规定，需要承担民事责任。

最后，陆某需依法承担相应责任，但尽到监督管理义务的网络服务提供者无需承担连带责任。关于陆某需要承担的侵权责任：第一，依据《民法典》第1167条“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的规定，陆某除停止发表相关言论外，还需撤回已发表言论，并应在游戏频道内发布澄清声明，对被侵权的杨某公开道歉。第二，依据《民法典》第1182条，财产损失的赔偿标准由杨某提供证据证明“被侵权人因此受到的损失”，或由双方协商一致确定，否则由法院依据实际情况确定。第三，若案涉侵权行为给杨某造成严重精神损害，则依据《民法典》第1183条，被侵权人杨某还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关于网络公司是否需要承担连带责任，取决于其是否尽到服务提供平台的监督管理义务。依据《民法典》第1195条第2款：“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应当及时将该通知转送相关网络用户，并根据构成侵权的初步证据和服务类型采取必要措施；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陆某案涉言论会因频道内容更新而无法查阅，网络公司客观上难以逐一监督游戏用户的发言，故杨某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某网络公司存在“知道或应当知道”陆某某侵害杨某名誉权行为的主观故意。且网络公司收到玩家投诉后采取了将陆某禁言的必要措施，并不存在怠于采取必要措施的过错。因此，网络公司无需承担连带责任。

言论自由须有边界，法律底线不可逾越。虚拟人格是自然人人格在网络空间的延展，与自然人的人格权存在紧密的隐性链接，在相关侵权责任认定中不能予以忽略。本案中，法院严厉打击以“不知晓对方真实身份”“未指名道姓”为由企图逃避承担侵权责任的行为，对规制网暴、引导公众文明上网、构建清朗网络空间具有积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