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项先权：浙江新台州律师事务所主任，法学博士，博士后

唐瑞雪：浙江新台州律师事务所疑案研究中心研究员，法律硕士

随着人工智能技术及互联网产业的快速发展，利用人工智能技术产生的各类侵权纠纷层出不穷。与此同时，虚拟现实等新技术的不断发展导致自然人人格要素被虚拟化呈现的应用日益增多，由此导致人格权的保护遭受到了冲击。那么自然人的人格权保护是否及于其虚拟形象？本文将结合审判实践详述之。

一、案情与裁判

案件名称：何某诉上海某人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网络侵权责任案

案情来源：北京互联网法院（2020）京0491民初9526号民事判决书

案情简介：

上海某人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被告；以下简称“上海某公司”）是某款手机记账软件的开发运营者，用户在该软件中可自行创设“AI陪伴者”，设置陪伴者的名称、头像，设置与该陪伴者的人物关系（如男女朋友、兄妹、母子等）。何某（原告）系公众人物，知名度较高，在该款软件中被大量用户设置为陪伴人物。用户在设置“何某”为陪伴人物时，上传了大量何某的肖像图片设置人物头像，同时设置了人物关系。上海某公司通过聚类算法，将陪伴者“何某”按身份分类，并以协同推荐算法向其他用户推介该角色。为了使AI角色更加拟人化，上海某公司还为AI角色提供了“调教”算法机制，即用户上传各类文字、肖像图片、动态表情等互动语料，部分用户参与审核，上海某公司使用人工智能筛选、分类，形成人物语料。用户和该软件为“何某”制作人物语料，并加入了系统推送，根据话题类别、角色人设特点等，用于“何某”与用户的对话中，为用户营造一种与何某真实互动的体验。何某认为，上海某公司的行为侵害了其姓名权、肖像权、一般人格权，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上海某公司赔礼道歉、赔偿损失。上海某公司则认为侵权行为均由用户做出，其仅为网络技术服务提供者，在何某发出通知后即将含有何某姓名、肖像的“AI陪伴者”删除，不应承担侵权责任。

一审判决

北京互联网法院经审理认为：上海某公司为网络内容服务提供者，侵犯了何某肖像权、姓名权、一般人格权；判决上海某公司向何某公开赔礼道歉，赔偿原告精神损失20,000元，经济损失（含合理维权支出）183,000元。

二、相关规定

《民法典》第990条：“人格权是民事主体享有的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姓名权、名称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隐私权等权利。”

《民法典》第995条：“人格权受到侵害的，受害人有权依照本法和其他法律的规定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受害人的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

除前款规定的人格权外，自然人享有基于人身自由、人格尊严产生的其他人格权益。”

《民法典》第1000条：“行为人因侵害人格权承担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的，应当与行为的具体方式和造成的影响范围相当。

行为人拒不承担前款规定的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可以采取在报刊、网络等媒体上发布公告或者公布生效裁判文书等方式执行，产生的费用由行为人负担。”

《民法典》第1012条：“自然人享有姓名权，有权依法决定、使用、变更或者许可他人使用自己的姓名，但是不得违背公序良俗。”

《民法典》第1018条：“自然人享有肖像权，有权依法制作、使用、公开或者许可他人使用自己的肖像。

肖像是通过影像、雕塑、绘画等方式在一定载体上所反映的特定自然人可以被识别的外部形象。”

《民法典》第1182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财产损失的，按照被侵权人因此受到的损失或者侵权人因此获得的利益赔偿；被侵权人因此受到的损失以及侵权人因此获得的利益难以确定，被侵权人和侵权人就赔偿数额协商不一致，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由人民法院根据实际情况确定赔偿数额。”

《民法典》第1183条：“侵害自然人人身权益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侵害自然人具有人身意义的特定物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民法典》第1194条：“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修正)（法释〔2020〕17号）第12条：“被侵权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可以认定为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二条规定的财产损失。合理开支包括被侵权人或者委托代理人对侵权行为进行调查、取证的合理费用。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的请求和具体案情，可以将符合国家有关部门规定的律师费用计算在赔偿范围内。

被侵权人因人身权益受侵害造成的财产损失以及侵权人因此获得的利益难以确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具体案情在50万元以下的范围内确定赔偿数额。”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2020修正)》（法释〔2020〕17号）第5条：“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

（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但是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二）侵权行为的目的、方式、场合等具体情节；

（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

（四）侵权人的获利情况；

（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

（六）受理诉讼法院所在地的平均生活水平。”

三、典型案例或做法

四、法理分析

何某认为上海某公司的行为侵害了其姓名权、肖像权、一般人格权，由此引发本案诉讼，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第一，上海某公司是否仅为网络技术服务提供者？第二，上海某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对何某的肖像权、姓名权、一般人格权的侵害？若构成，其应当承担何种责任？下文将结合审判实践作出简要分析。

首先，上海某公司为网络内容服务提供者。根据《民法典》第1194条：“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本条中“网络服务提供者”既包括网络内容服务提供者（ICP），又包括网络技术服务提供者（ISP）。网络内容服务提供者直接向用户提供内容或对用户生成内容进行实质性编辑、管理，网络技术服务提供者仅提供网络接入、传输、存储、搜索等技术服务，不主动参与内容制作或编辑，两主体以是否直接参与内容生产或管理以及是否对内容具有控制力相区分，所负担的注意义务、免责事由等均有所不同。本案中，案涉软件的服务与技术服务存在本质不同，并非提供简单“通道”服务，而是通过产品功能设定和算法应用，鼓励、组织用户的上传行为，并对侵权素材进行技术处理后投入软件使用。在此情形下，虽然具体图文由用户上传，但上海某公司的产品设计和对算法的应用直接决定了软件核心功能的实现，体现了上海某公司的行为目的和价值引导，表明其对案涉软件内容具有实际控制力，其提供的实则是内容服务，不再是中立技术服务者，应作为网络内容服务提供者担责。故上海某公司应被视作网络内容服务提供者。

其次，上海某公司侵犯了何某肖像权、姓名权、一般人格权。第一，上海某公司侵犯了何某肖像权、姓名权。《民法典》第1012条规定：“自然人享有姓名权，有权依法决定、使用、变更或者许可他人使用自己的姓名，但是不得违背公序良俗。”《民法典》第1018条第1款规定：“自然人享有肖像权，有权依法制作、使用、公开或者许可他人使用自己的肖像。”本案中，在上海某公司算法涉及的鼓励、组织下，用户使用何某的姓名、上传侵害何某肖像权的图片，创设虚拟人物，制作互动素材，将何某的姓名、肖像、人格特点等综合而成的整体形象投射到AI角色上，使该AI角色形成了何某的虚拟形象，上海某公司擅自使用包含了原告肖像、姓名的整体人格形象，侵犯了何某的姓名权和肖像权。第二，上海某公司侵犯了何某的一般人格权。《民法典》第990条规定：“人格权是民事主体享有的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姓名权、名称权、肖像权、名誉权、荣誉权、隐私权等权利。除前款规定的人格权外，自然人享有基于人身自由、人格尊严产生的其他人格权益。”本案中，案涉软件将何某的姓名、肖像、性格特征等综合而成的整体形象投射到AI角色上，并且让用户设置与该角色的身份关系，这是对何某整体形象和人格表征的利用，肖像权、姓名权的人格利益无法完整涵盖，未被涵盖的人格利益属于一般人格利益。案涉软件使AI角色与真实自然人高度关联，功能设置还涉及何某自由决定其人格要素如何被使用的范畴，涉及何某的人格尊严，例如，用户可以任意设置与“何某”的亲密关系，将创作语料称为体现不对等关系的“调教”一词等，构成对何某一般人格权益的侵害。尽管何某作为公众人物，人格利益应受到一定限缩，但是上海某公司使用涉案软件对原告的人格表征进行系统地、组织性地功能设计且进行商业化利用的行为明显超过合理的限度，故上海某公司构成对何某一般人格权的侵害。

最后，上海某公司应承担赔礼道歉、赔偿财产损失与精神损害赔偿等侵权责任。根据《民法典》第1194条，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网络侵害他人民事权益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上海市某公司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利用案涉软件侵害何某的肖像权、姓名权、一般人格权，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民法典》第995条规定：“人格权受到侵害的，受害人有权依照本法和其他法律的规定请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受害人的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故本案中，受害人何某有权请求上海某公司承担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根据《民法典》第1000条第1款之规定：“行为人因侵害人格权承担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等民事责任的，应当与行为的具体方式和造成的影响范围相当。”本案中，法院根据原告的诉讼请求，基于相当性原则，判决上海某公司以其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影响范围相当的方式向何某赔礼道歉。根据《民法典》第1182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2020修正)（法释〔2020〕17号）第12条第1款之规定，本案中，法院根据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根据合理性、必要性原则，判决上海某公司赔偿何某包括合理维权支出在内的经济损失共计183000元。根据《民法典》第1183条第1款：“侵害自然人人身权益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本案中，上海某公司对侵犯何某人格权的事实存在过错，造成何某严重精神损害，其侵权行为与精神损害后果具有因果关系，何某有权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故本案法院有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2020修正)（法释〔2020〕17号）第5条，综合考虑侵权人的主观过错程度、侵害场合、行为方式和损害后果的类型以及被侵权人因被侵权而引起的连锁反应等具体情节，判决上海某公司赔偿原告何某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